焦糊味混合着血肉烧焦的恶臭,在无妄城残破的夜风里散不开。

计连城跪在满是焦黑碎砖的残骸间,把胃里最后一点泛黄的苦水吐了个干净。他抬起袖子,胡乱抹了一把脸。糊在眼角的血渍被抹得半干,原本因为长年敬畏强权而佝偻的脊背,此刻竟一点点挺直了。

不远处,申屠枭像只被踩扁的肉虫,在废墟里来回翻滚。

“啊——本座的手!”

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铁律核算使,此刻毫无威严可言。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捂着右肩齐根断裂的伤口,暗金色的官袍成了浸满黑血的烂布。断骨处的血水随着他的抽搐,一股股往外涌,浇在地上发出滋滋的白烟。

远处的几个巡查局喽啰吓得趴在墙根的阴影下,连大气都不敢出,没人敢上前。

计连城看着满地打滚的上司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。那些关于天庭吃人的真实画面,像钢钉一样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。那一尊尊伪神咀嚼凡人灵魂的嘴脸,把他的信仰连同恐惧一起嚼得粉碎。

他挪动着僵硬的膝盖,借着满地法器残骸的遮挡,手脚并用地爬向申屠枭。

“大人!大人您撑住!”

计连城扑到申屠枭身侧,双手死死按住他胡乱蹬踹的左腿,做出一副忠仆救主的急切模样。

申屠枭疼得五官扭曲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赫赫声,根本没空理会脚边这个卑微的小吏。

计连城的视线却越过了申屠枭的大腿,死死盯着右侧一尺外的泥水坑。那里,顺着因果算盘崩碎的余波,散落着一卷仅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残阵碎屑——天道权限代码。

这是天庭掩盖账目的底层逻辑实体。

他按着申屠枭大腿的右手猛地一滑,整个人顺势半趴在泥水里。

沾满泥污的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那枚残片。没有丝毫停顿,他顺着起身的动作,将残片飞快地塞进左脚那只破旧官靴的鞋底缝隙里。

硬物硌着脚心,带起一股微弱的反噬刺痛。计连城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,只是继续死死按着申屠枭的腿。从这一刻起,这个微不足道的齿轮,已经彻底沦为了颠覆神权的决死之徒。

地下备用金库。

压在头顶数月之久的猩红微波彻底消散。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,夹杂着灰尘的味道。

“咳……”

李长生后背贴着残破的玄武岩墙根,顺着墙壁滑坐了一半,猛地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黑血。他体内断裂的经脉像是一团缠死的乱麻,每一次呼吸,骨缝里都传来针扎般的钝痛。

一双冰冷但柔软的手穿过他的腋下,死死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柳若曦的鬓角灰白得刺眼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,用单薄的肩膀死死顶着李长生的后背,帮他一点点站直。

李长生借着她的力道稳住下盘。窃天体视界里,那些高频扫视的因果线已经彻底断开,散成漫天的盲点。

针对金库的追查无限期停滞了。那个被他反向塞进禁忌盲区的大荒乱码,卡死了这台高维绞肉机的核算齿轮,头顶的屠刀终于暂时移开。

就在这时,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顺着墙壁的青砖传了过来。

那是凤舞瑶之前为了引开探针,自爆母蛊后留下的子蛊残息。

李长生眯起眼睛。残息携带的波段很杂乱,但反馈的信息却异常清晰——远在地表的万界商盟总部,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地脉震荡,内部正在发生极端异变。

一墙之隔的地下盘口。

王富贵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碎石堆里。他那条断开的右腿随意耷拉着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裤管,身下的血痂结了厚厚一层。

他粗短的手指正捏着一枚光芒黯淡的玉简,指腹在上面疯狂划动。

“停了……娘的,外围天罚网大面积瘫痪了。”

王富贵的嗓音干哑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他死死盯着玉简屏幕上那一排排跳动的赤红报错数字。

金蟾窟的海量资金在刚才的狂热倒灌中,把商盟的资金链抽得干干净净。

玉简上的资金回流线,断崖式地跌成了零点。

“长生兄弟,”王富贵转过头,看向从残壁缺口处走出来的李长生,市侩的眯缝眼里涌起一股赌徒看到底牌时的骇人血丝,“商盟空了。他们现在连半个铜板的流动香火都抽不出来,反向做空的最佳战机,熟透了。”

万界商盟总部,总控室。

幽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燃任何灵灯。唯一的光源,来自中央那面巨大的留影壁,以及角落里燃烧的火盆。

留影壁上,象征着无妄城外围资金流向的赤红管线,正在高频闪烁着报错的死光。所有回流的数据,在因果算盘崩碎的那一瞬间,彻底枯竭。

商清影站在火盆前,脸上面无表情。

“咔。”

她白皙的手指捏碎了一枚刚刚飞入总控室的传音玉简。

“会长!西区九个分号遭到散修挤兑,资金库被强行砸穿,我们快顶不住了——”

下属分会管事绝望的求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
商清影连眼皮都没抬,将捏碎的玉简残骸随手扔进火盆。火苗“腾”地窜高了一尺,将她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。

天庭的明面流程已经被打断,整个商盟的流动血液被刚才那场恐怖的做空局彻底抽干。靠明面上的律法去填补这个无底洞,已经绝无可能。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,她必须断尾求生。

她转过身,走到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前。

桌面上,铺着一卷散发着刺鼻防腐药味的空白羊皮卷轴。这是商盟最禁忌的法令载体。

商清影毫不留恋地拉开卷轴,将左手食指放入口中,狠狠咬破。

殷红的鲜血渗出指尖。

她以指代笔,在这张羊皮卷上快速写下两行暗红色的字符——万界商盟“抽髓令”。

“既然天庭补不上这个窟窿,那就用下边人的命元和灵根来填账吧。”

商清影对着空荡的总控室下达了死命。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扫地,这种不带一丝温度的平淡,反衬出这台资本绞肉机到极点的冷血无情。

抽髓令生效的瞬间,羊皮卷上的血字扭曲了一下。

屠刀倒转,首当其冲指向了在无妄城前线一直替商盟抗压的鉴定师阮轻丝。

商清影看似壮士断腕,实则是将黑市所有附庸推向火坑,用他们的血肉去填平账面。只要内部清洗填上窟窿,她就能独善其身。她根本不知道,李长生不仅没死在算盘下,还已经嗅到了致命的破绽,正在暗处向她走来。

地下盘口,空气里的血腥味变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下水道倒灌的土腥味。

柳若曦扶着李长生在青砖台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数枚还带着体温的极品复伤丹。

“你的经脉还在渗血,至少需要静养三日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抖,手指死死攥着李长生的袖口。

“等不了三日。”

李长生拒绝了她的恳求。他直接拿过丹药,仰头干咽了下去。

丹药表面粗糙的质感划过喉咙,紧接着,一股灼热的药力在干涸的胃里炸开,化作滚烫的洪流冲进受损的经脉。

痛感比撕裂时更甚。李长生的下颌骨猛地绷紧,额角青筋暴凸。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硬生生承受着药力强行缝合经脉的酷刑。

商清影的资金链断了,接下来必定是毫无底线的绝户内讧。一旦商盟彻底收缩防御,再想撕开缺口就难如登天。

他必须趁着这台绞肉机陷入混乱的空虚期,把手伸进去,拿到核心盲区的路线。他们的撤出,不是逃跑,而是吹响反攻的号角。

药力刚把心脉护住,李长生便反手抓住了柳若曦的手腕。

夜风顺着被炸毁的排风管道倒灌进来,带来一丝凉意。

没有多余的废话,李长生拉起柳若曦,迅速融入了通道里残存的刺鼻毒雾中。

地表的探针网虽然大面积瘫痪,但外围的暗网依旧在运作。

他们踩着一地狼藉,借着无妄城破败贫民窟的阴影掩护,朝着探针密布的金玉坊外围暗巷,无声掠去!